如今谈到俱乐部文化,讨论的焦点几乎总是阵容、音乐节或上座人数,却很少有人追问:在当代社会中,一家俱乐部究竟能扮演怎样的角色。
我认为这个问题正变得越来越重要,尤其是在当下——欧洲各大城市的独立空间正在逐渐消失,而文化机构却越来越难以用真正贴近当代的语言、组织方式和参与形式去吸引年轻一代。
正是出于这样的思考,我开始关注Tempio del Futuro Perduto。与其说它是一处专注于电子音乐的场所,不如说它是一种组织和文化现象。抛开审美判断或音乐偏好不谈,我认为Tempio是近年来意大利独立文化空间领域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因为它让我们得以观察一个社群如何将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转变为一个能够同时产出文化、参与、教育、互助与国际关系的平台。
本文开启一个系列报道,聚焦当代文化模式:从具体的实践经验出发,探讨城市、社群与文化生产之间的关系正在如何变化。比起颂扬单个项目,我们的目标是理解其运作方式、分析其成果,并找出那些或许也能为其他项目提供参考的元素。
历史
Tempio诞生于2018年,是一次文化占据行动,发生在米兰Fabbrica del Vapore内一处废弃的有轨电车车库中。不到十年时间,这个空间已成为意大利规模最大的独立文化社区之一。据统计,该项目累计接待超过130万人次,建立起一个拥有超过10万名年度会员的网络,并吸引了来自约130个国家的访客。单独来看,这些数字描述的是一个组织的成功;整体来看,它们揭示了更有趣的事情:围绕一个独立文化项目建立起稳定社群的能力。
Tempio的成长并非源于一笔可观的初始投资,而是源于一次350欧元的募捐,用来清理当时破败不堪的场地。
«一次用于清理破败场地的350欧元募捐,催生了意大利规模最大的独立文化社区之一。»
Tempio是逐步发展起来的,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增加新的功能与新的复杂层次。在音乐节目之外,又陆续加入了工作坊、讲座、出版项目、培训课程、一个常设电台、面向青年艺术家的活动、国际团结项目、城市更新计划以及文化福利项目。结果便是这样一个如今每天运转的组织——音乐是它使用的语言之一,而不是唯一的身份标识。
一个尤其值得关注的方面,是Tempio与自身社群之间的关系。在大多数活动场所中,组织者与参与者之间存在相当明确的区分。而多年来,Tempio发展出了一种模式:许多常客最终成为了志愿者、组织者、艺术家、技术人员、导师、传播者或项目负责人。这个组织的成长与支持它的社群的成长是同步发生的,由此产生了一份分布式的技能财富,这或许正是它最重要的资源之一。
从数量上看,这个项目同样呈现出难以忽视的特征。Tempio每年举办数百场活动:讲座、工作坊、DJ演出、音乐会、播客、电台录制以及培训活动。与此同时,它发展出一套持续性的节目安排,涵盖不同学科、面向多元的观众群体,活动分布在一周的每一天,而不仅限于周末或夜间时段。
在文化生产之外,多年来Tempio也发展出重要的社会行动。通过Muro della Gentilezza,已有超过700吨物资被重新分配,帮助了成千上万陷入经济困境的个人和家庭。在此基础上,又陆续加入了就业帮扶项目、国际筹款活动、与第三部门协会的合作、环保行动,以及众多致力于建立互助网络的项目。这些并非一次性的特殊活动,而是这个项目身份中永久的一部分。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要素,是多年来发展起来的经济模式。Tempio的成长没有依靠商业赞助,也没有依靠公共资金。它的发展主要得益于社群的参与、自筹资金,以及将文化活动产生的资源再投资到新项目开发中的能力。这一模式使该组织得以逐步扩大自身的行动范围,同时在艺术与项目选择上保持了相当大的自主性。
"Tempio的成长没有商业赞助,也没有公共资金。"
Tempio的发展在制度层面也迎来了重要的一步。经过多年运作,该项目通过赢得米兰市政府的两次公开招标获得了官方认可,巩固了自身在Fabbrica del Vapore内的地位。这一成果证明,一个源自草根的实践,能够在不失去其独立本质的前提下,转变为与机构长期稳定对话的一方。
与此同时,该项目持续构建着日益广泛的国际网络。来自约150个国家的观众,与外国艺术家、研究者、团体及文化从业者的合作,以及参与致力于独立文化的欧洲网络,这一切逐渐将Tempio置于一个远远超越城市尺度的语境之中。米兰是这个项目运作的实际所在地,但围绕它建立起来的社群,如今已具备国际维度。
Tempio这一案例之所以格外重要,是因为它在同一个项目中集中了那些很少能以这样的强度共存于单一独立文化组织之内的特质。
结语
不到十年间,一座废弃的有轨电车车库,变成了一个拥有超过十万人的社区,累计接待了来自约150个国家的130多万名访客,发展出一套永久性的多学科节目安排,通过自身的社会项目重新分配了超过700吨物资和60万册二手图书,并建立起一个出版平台、一个电台、多条培训路径、研究活动、城市更新项目,以及一个由艺术家与文化从业者组成的国际网络。
凭借这些要素的结合,Tempio del Futuro Perduto可以被视为近年来意大利文化领域中最具代表性、最具原创性的案例之一。若将视野扩展到国际语境,它也是独立文化空间领域中最为丰富多元的实践之一——这并非因为它在某一单项上创下纪录,而是因为它有能力在同一个组织内,将艺术生产、社群生活、社会创新、互助、教育、城市更新与国际合作整合到一种罕见的规模之中。
Tempio的故事最终引出了一个更宏观的思考。长期以来,衡量一家俱乐部是否成功,几乎完全依赖于门票销量、所邀请艺术家的知名度,或音乐节目的质量。而这个米兰的案例表明,我们同样可以通过其他指标来审视这类空间:建立持久社群的能力、激发参与的能力、持续产出文化的能力、发展国际关系的能力、激活互助网络的能力,以及为其所在地区带来转变的能力。
正是这些成果的汇聚,让Tempio del Futuro Perduto成为一个格外值得关注的案例。这并非因为它是一个可以在其他环境中自动复制的模式,而是因为它展示了一个诞生于俱乐部文化之中的空间,如何得以演变为近年来意大利、欧洲——乃至,凭借它所汇聚的全部特质——当代国际独立文化空间版图中,最重要、最复杂、最具原创性的实践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