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迪厅的危机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整个经济与文化模式危机的反映。而今天,为了生存,市场正试图把科技舞曲从一场地下运动变成一个单纯的商业品牌。"
近年来,欧洲大型商业迪厅行业正经历自诞生以来最深刻的危机之一。
客流量的下降、缺乏切实的文化创新、难以构建能留住观众的新语言、管理成本的持续上涨:这些因素动摇了一个四十多年来一直代表西方夜间娱乐主要产业的模式。
这种情况从伊维萨到罗马涅海岸,从米兰到柏林、伦敦或巴塞罗那都同样存在,尽管在不同的语境中呈现出不同的特征。
那么俱乐部文化正在消亡吗?不,恰恰相反。
然而,把这场危机简单解读为通货膨胀、购买力下降或年轻人习惯改变的结果,只是停留在表象,而未曾追问其结构性原因。事实上,每一种经济体系都会产生与之对应的文化形态,而当这种文化形态失去解读当下的能力时,它便不可避免地与孕育它的经济模式一同陷入危机。
大型商业迪厅诞生于发达消费社会之中,是其最显而易见的象征性空间之一。它的主要功能不是生产文化,而是组织消费。音乐只是其供给中的一个元素,与酒精、场面化、排他性、社会地位的塑造以及一种可在市场上购买的非凡体验的承诺并列。
在这种语境下,一家场馆的经济价值取决于其捕捉既有潮流并迅速将其转化为大众娱乐的能力。
而俱乐部文化则源自一个几乎相反的历史过程。今天我们所称的俱乐部文化的最初经验,诞生于边缘和贫困的语境中,常常出现在被主流文化圈排斥的社区里——废弃的工业空间、被占用的建筑、仓库、城市外围地带。在这些地方,电子音乐并非单纯为夜晚增添气氛的伴奏,而是新社区借以构建语言、仪式、归属形式和另类社交模式的工具。
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因为它有助于理解近年来在整个欧洲蔓延的一种现象:越来越多的商业迪厅正逐渐用科技舞曲、硬核科技舞曲或其他源自地下文化的语言来替换自己的音乐内容。
这种变化常被呈现为观众音乐品味的自然演变,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它其实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过程:我们所目睹的并非俱乐部文化在商业体系内部的扩张。
更确切地说,我们正在目睹娱乐产业对俱乐部文化部分美学符码的吸收。这一操作首先发生在表层。舞台布景、平面设计、传播语言、着装方式、摄影意象、色彩选择、字体设计,以及对锐舞、工业美学和仓库文化的指涉都发生了变化。在许多情况下,甚至连地下运动特有的传播符码也被采用:艺术家的匿名化(蒙面头套、面具等)、对抗性口号、对真实性、自由、社区和文化抵抗的指涉。
通常不变的是组织这些空间和活动的经济结构。
依然是根据消费能力筛选客群、票价的持续上涨、包桌和特权区域的销售、把音乐体验转变为高端产品,以及艺术编排从属于市场需求。
于是科技舞曲被剥夺了其历史与政治维度,重新被安置进它当初曾试图疏离的那套商业机制之中。
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这一现象可以被解读为一种文化挪用的形式。
这里所指的并非当今公共讨论中对这一表达的简化理解,而是文化研究学界所使用的更经典的含义:一个主导体系将由少数或另类群体所发展出的语言纳入其中,使其脱离原本的语境,剥夺其原有功能,再作为新的消费产品重新投放市场。
这是文化资本主义历史上反复出现的机制。爵士乐、摇滚乐、朋克、嘻哈、街头艺术以及许多其他诞生于边缘的表达形式,都通过类似的过程逐渐被文化产业所吸收。它们的美学得以保留,而孕育它们的社会、政治与社群条件却被逐渐抹除。
今天,科技舞曲与欧洲俱乐部文化正经历着一个非常相似的阶段。
它们日益增长的流行程度,并不意味着孕育它们的文化与价值观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恰恰相反,在许多语境中,它们的美学正被用来支撑那些与这种文化最初起源的实践截然相反的经济模式。
从这个意义上说,商业迪厅的危机与科技舞曲意象的扩张并非两个独立的现象,而是同一历史进程的两个方面。市场无力生产出新的、自主的文化意象,正是这种无力驱使娱乐产业去挪用既有的文化,将其转化为新的商业机会。
问题不在于科技舞曲本身的传播,而在于一种区分正在被逐渐抹去——一边是数十年间集体构建起来的贫穷文化,另一边则是它在一个商业机制内的单纯模拟/美学复制,而这个机制大可以像卖香肠一样贩卖俱乐部文化——对他们而言毫无区别。
如何区分一家普通迪厅与一个真正践行俱乐部文化的空间?
"区别不在于音乐类型,而在于文化与经济模式。"
一家普通迪厅传达的主要是优惠、包桌、酒瓶、名单、赠品、促销、VIP以及为最大化客流量而设计的活动形式。而一家俱乐部首先传达的是理念、艺术方向、社群、音乐探索和文化项目。这并非绝对的规则,但却是一个不错的判断标准:如果一家场所传达给你的第一条信息是向你推销一个夜晚,它很可能是一家迪厅。如果第一条信息是向你讲述一种文化,而且这种文化并不容易理解,那它很可能是在践行俱乐部文化。
意大利的普通迪厅
Il Cocoricò是主要的例外之一。诞生于九十年代锐舞浪潮的鼎盛时期,它直接参与了意大利俱乐部文化的构建。金字塔造型、艺术探索以及它在科技舞曲传播中的历史性角色,使其难以被归入近年来那些"商业转型"的案例之列。
Il Bolgia是节目编排随电子音乐市场演变而变化的最典型案例之一。多年来,它先后经历了house、EDM、科技舞曲、硬核科技舞曲、hardstyle等多种语言,不断调整其主流艺术供给和传播美学以适应当下的主导潮流。
Amnesia Milano采用了深受欧洲俱乐部文化启发的意象,经常邀请国际主流场景的艺术家。然而,即便如此,其节目编排依然遵循一种以市场演变为导向的通用逻辑,而非持续的文化探索或自主艺术身份的构建。
L'Alcatraz和Gate Club则代表了大型多功能场馆的模式。演唱会、流行音乐、雷鬼动、嘻哈、怀旧金曲、企业活动,以及如今完全围绕科技舞曲和硬核科技舞曲打造的活动形式,几乎在同一个空间里并存。这种明确围绕地下意象打造的活动形式的出现,表明了一种新的符号语言的采用,但并未改变该空间的通用性质。
Il Fabrique遵循着非常相似的逻辑。诞生之初是一个用于演唱会和活动的大型空间,它始终偏向于面向大众、覆盖广泛的节目编排。其对国际科技舞曲日益增长的开放度,与其说是特定文化身份的构建,不如说是城市商业供给的一种演变。
Il Muretto di Jesolo是意大利夜生活的历史名字之一,近年来逐渐增加了硬核科技舞曲活动形式,并与当代电子场景的品牌展开合作,但它始终是一个能够在自身历史进程中驾驭多种截然不同音乐潮流的大型机构。
Villa delle Rose历来与house音乐、魅力以及里维埃拉海岸的夏日俱乐部文化相关联,近年来逐渐将其节目编排向国际科技舞曲的大牌名字敞开。同样,这一变化主要涉及音乐供给,而其商业模式依然是大型娱乐企业的模式。
Il Circolo Magnolia从文化角度看颇为耐人寻味。作为意大利主要的Arci协会场所之一,它在理论上诞生的初衷是为了推动来自基层的文化生产、可及性和实验性。但在经历了各种潮流和toga派对之后,近年来Magnolia也开始举办由大型商业制作打造的科技舞曲和硬核科技舞曲活动形式。问题不在于这些活动的质量,而在于一个更广泛的问题:即便是文化空间,是否也被迫采用市场逻辑来在经济上维持自身的运作?
并非一切都已失去/谁在意大利践行俱乐部文化?
Plastic(已停业——米兰)
四十多年来,它一直是意大利俱乐部文化的主要实验室之一,将音乐、时尚、艺术与LGBTQIA+社群交织在一起。它的文化身份始终比追逐商业潮流更为重要。它的关闭也讲述了独立文化模式在经济上日益艰难维系的处境。
Link(博洛尼亚)
诞生之初是一个自治且高度实验性的空间,历经深刻的转变却未曾失去其对艺术探索的追求。尽管逐渐向更大众化和主流化的语言靠拢,它依然是意大利电子音乐场景的主要培育地之一。
Bunker(都灵)
诞生于一处前工业区域的改造,Bunker多年来发展出一种将俱乐部文化、城市艺术、体育、教育、城市更新与文化项目融为一体的模式。电子音乐只是一个更庞大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在这个生态系统中,俱乐部成为生产文化和改造城市空间的工具,而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夜间娱乐场所。
Forte Prenestino(罗马)
自1986年起,Forte Prenestino一直是意大利自治文化空间最重要的范例之一。电子音乐、音响系统、独立制作与艺术实验始终被纳入一个更宏大的项目之中,该项目建立在自治管理、可及性、自筹资金和文化生产的基础之上。在这一模式中,俱乐部之夜并非商业目的,而是构建社群、参与和新文化语言的工具之一。
Masada / Amelia(米兰)
这是一个围绕亲密感以及电子音乐与俱乐部社群之间的交融所构建和发展起自身身份的场所。该项目的成长过程中并未放弃这一定位。
Kindergarten(博洛尼亚)
或许是最为一以贯之的项目之一。尽管经历了复杂的岁月,它始终高度关注音乐探索和稳定社群的构建,而非系统性地追逐潮流。
Mercati Generali(卡塔尼亚)
自1998年起,它就是意大利多学科文化空间的主要范例之一,能够将电子音乐、演唱会、视觉艺术、艺术节和独立项目编织进一个统一的文化愿景之中。与其说是一家俱乐部,不如说是一个创意生态系统,在意大利南部场景的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Lanificio25(那不勒斯)
诞生于一座十九世纪纺织厂的改造再利用,Lanificio25发展出一种将电子音乐、视觉艺术、戏剧、教育与社会推广交织在一起的模式。与其说是一家场馆,不如说是一个多学科文化空间,将音乐编排作为更宏大的城市更新和文化生产项目的一部分加以运用。
Brancaleone(罗马)
与其说是一家普通迪厅,不如说它数十年来一直是俱乐部文化、电子实验、当代艺术与罗马文化行动主义之间的主要交汇点之一。它的身份始终围绕着社群的构建而非单纯观众群体的形成而发展。
CSOA Rivolta(威尼斯-马尔盖拉)
三十多年来,它一直是意大利锐舞文化、电子音乐和自治管理的主要参照点之一。与其说是一个单纯举办活动的场所,不如说Rivolta建立起了一个稳定的社群、持续的节目编排,以及一种将演唱会、艺术节、俱乐部之夜、社会活动与艺术生产融为一体的文化模式。
Tempio del Futuro Perduto(米兰)
Tempio试图超越迪厅这一概念本身,构建起一个生态系统,在其中电子音乐、当代艺术、广播、学校、工作坊、文化福利、互助主义与城市规划共存于同一空间之内。在这一模式中,一个夜晚是生产文化和维系一个永久性社群的工具,而不是组织本身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