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今,对于没有人脉或资金支持的人来说,这个圈子变得越来越艰难和充满阻碍,而你却选择只身前往米兰,努力去实现自己的梦想。跟我们讲讲,在成为Dolce Potente之前,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叫Rita,是家中五个孩子里最小的,其他四个都是男孩。我在意大利南部一个非常贫寒的家庭里长大。
我常常谈论女性主义,但事实是,比起姐妹情谊,我更熟悉兄弟情谊。从6岁起,我就开始独自在街头闯荡,从家门口的那条街,到整个社区,再到整座城市。
在学校里,我是那个问题太多的书呆子。我一直在寻求文化上的解放,但与此同时,我也在那些朴实无华的人们身上,感受到一种自在与归属。
我一直想做音乐。小时候,我所有的游戏都离不开麦克风、想象中的舞台和假吉他。我父亲有一副极好的嗓音,但生活在某个阶段让他无法继续唱歌。而我母亲则做出牺牲,让我在课余时间上了四年的音乐学校。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之一。
我是在一种文化匮乏的环境中长大的。后来,我努力在巴里找机会,跟任何能教我这门手艺的人学习,但很少遇到我所期望的那种专业水准。
然而,我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别人。
而是我内心深处那种觉得自己能力不够的想法。是一种恐惧:害怕我周围那种匮乏、那种缺乏水准的环境,最终也会定义我自己。
带着这个牢笼,我出发去了米兰。
"然而,我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别人,而是我内心深处那种觉得自己能力不够的想法。"
2. 刚到米兰的那段时间你是什么感受?这座城市给了你什么?
我到米兰的时候,还在巴里读大学,考试季的时候我会回南方去参加考试。
事实是,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对我来说,留在南方就意味着内心慢慢地死去。
刚到的时候,我做的工作是给一个非常富裕家庭的小女孩当英语保姆。
那种从零开始、可以把自己塑造并讲述成一个全新的人的激动心情,难以言表。
米兰给我一种一切皆有可能的感觉。我身边充满了机会、人和各种刺激。但伴随着这种热情,也有一种巨大的不安: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抵达那些可能性,不知道路该怎么走,该去敲哪扇门。
我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人脉,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改变方向,改变自己人生的概率。可是一开始,这条路看起来就像一条死胡同。
我住在Barona和Famagosta之间,过着米兰郊区的生活。一方面,有无数新鲜的经历;另一方面,我也逐渐意识到,那些机会中有许多其实带着精英主义的色彩。
另一方面,出乎我意料的是,我感到非常思乡。我开始看到南方那些我一直视为理所当然的美好之处。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回头。
3. 我们知道你与Tempio del Futuro Perduto的相遇非常重要,为什么?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不同之处?
我想那是一见钟情。
我穿过大门,走进了集会广场,又穿过了它。然后我看到了一间书店。就在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生,我一直是街头孩子中间那个书呆子。我一直把这两个世界当作彼此不相容的存在。
而在Tempio,我却看到它们共存。我发现,娱乐和文化投入并不是两个对立面,而可以是同一件事。甚至,娱乐本身就可以成为文化解放的工具。
那是我第一次想到:原来有一个地方,看待世界的方式和我一样。
另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是它的专业性。那是一个自下而生、向所有人开放的空间,可是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能力和抱负。在那之前,我几乎已经内化了这样一种想法:凡是源自民间的东西,就该满足于随性而作,仿佛平易近人必然意味着不够专业。Tempio证明了恰恰相反。
但最重要的是,Tempio摧毁了我为自己筑起的那座心牢。
在那里,我什么都尝试,把自己完全投入进去。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件极其简单却又极具革命性的事:原来我也是有能力的。
我相信,Tempio改变的不仅是我的事业,更早地改变了我对待存在本身的态度。从那一刻起,我不再问自己是否足够好,而只问自己该如何学会去做事。
4. Dolce Potente是如何诞生的?
Dolce Potente诞生于我开始接触电子音乐的那段时期。在学习这门新语言的同时,我也感到有必要为自己正在变成的那个人,起一个名字。
对我来说,Dolce Potente是一个赛博格形象,是一个难以想象未来的世代的产物。正因如此,她从过去中汲取碎片,尤其是各种各样的女性形象,试图将它们重新组合成某种新的东西。她努力不做一个怀旧的角色,而更像是一个"拼布女孩",利用不同时代中积极的一面,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形象,足以回应这个新世界。多么大的野心啊。
但归根结底,Dolce Potente就是我。
我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代表了我身上那种矛盾修辞般的存在。我内心一直有两个看似不相容的灵魂:温柔与力量,脆弱与攻击性。这种矛盾自然也反映在我的音乐里,硬朗的声音与旋律、嘶吼与歌唱、hard与soul在其中共存。
说到底,一直都是如此。早在接触科技舞曲之前,我就和朋友们组过一支另类摇滚乐队,与此同时,我还在音乐学校里唱着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摇摆乐。我在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毫不费力。
后来我才明白,我不必只选择一种身份:我的力量恰恰就在于把它们全部融合在一起。
5. 首张单曲的成功:《Bambola》在半个欧洲的舞池里被传唱,收获了数以千计的播放量,也带来了在意大利和海外的首批演出。你有预料到一切会发生得这么快吗?
完全没有。一切都发生得非常自然。无论是看完《Sisters with Transistors》之后写出的歌词,还是Industrial Romantico创作的音乐,都是自然而然地产生的。
我真的没想到这首歌会这么成功。我至今还记得录人声的那一刻:后来Industrial Romantico走进录音室,按下播放键听我录的东西,听到开头那句"tu mi fai girar, tu mi fai girar"时,他把一切都停了下来。我们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都明白,这里面有些特别的东西。
最不可思议的是,在Tempio中国巡演期间,我听到连在天津的意大利人也在唱这首歌。
6. 除了音乐,以及通过Scuola della Techno向新一代传授打碟技艺之外,你也是多项运动的积极参与者。能和我们多聊聊你关于科技舞曲与政治之间关系的看法吗?
好的。我先说明一下,在Scuola della Techno学习期间,我有机会深入研究科技舞曲发展所处的社会文化和政治背景。所以我接下来说的,并不是我个人的解读,而是客观上属于这种音乐历史的一部分。
科技舞曲是一种政治语言,这既源于它诞生的原因,也源于它自身的结构。它创造社群、凝聚人心,超越各种定义,也不需要僵化的结构。
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能够在科技舞曲上演唱带有政治意味的歌词。这本是一种通常通过声音而非语言来传达信息的音乐,也正因如此,我萌生了用人声,把科技舞曲一直隐含在内的信息明确表达出来的愿望。
"科技舞曲是一种政治语言,这既源于它诞生的原因,也源于它自身的结构。"
科技舞曲,正是一种工具。因为它没有固定的结构,你可以通过它的节奏,赋予它你想传达的信息,而这些节奏能直击人的本能,触及大众。那是超越城邦的节奏,是远古的节奏,不论你是谁,它都能触动人的灵魂。也正因如此,它才是如此强大的工具,或许也正因如此,它才常常遭到抵制和压制。
而对我来说,作为一个曾经做过歌手的人,我总感觉如果不唱那老一套的几样东西就没法继续下去,科技舞曲则是一种解放。它把自由和真正表达自我的渴望还给了我。
7. 未来有什么计划?
大约一年前,在Sono Distorto的指导和Tempio的支持下,我开始独立制作音乐。
目前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件事上:我终于能够把自己的愿景转化为音乐了。
我把这段旅程中所吸收的一切都倾注进我的作品中,也在探索我原生文化中的民俗根源——塔兰泰拉舞和语言中的部落维度,目标是用科技舞曲为"南方问题"发声。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我不能照搬底特律模式或柏林模式:我必须用科技舞曲这个工具,去讲述我亲身经历过的语境,以及我熟悉的那些动态。对我来说,用这种语言为属于我自己的斗争发声至关重要。如果不加以个人化的再创作,而只是复制底特律曾经做过的事,那不过是一种毫无创新的、空洞的挪用。
与此同时,我也持续投入于Tempio社区,以及与Scuola della Techno相关的众多项目。
我认为,让这条道路不断成长壮大至关重要,而我自己正是它价值与成功的一个鲜活见证:这条道路已经带我远赴中国演出,也让我登上了欧洲顶尖俱乐部的舞台。
